驀然回首——記《貝爾法斯特》

Jan 19,2026Kitty Wong
Looking Back, Suddenly — On ‘Belfast’

如果說成長是一部無法重播的電影,那麼《貝爾法斯特 / Belfast》就是一部你以為在觀看別人的童年,最後卻發現自己出現在銀幕裡的作品。

故事聚焦於1960年代北愛爾蘭的工人社區;藉著小朋友 Buddy 的視角窺看那場長達30年的宗教衝突,Buddy不明白為什麼昨天還會送糖果給你的人,今天卻拿起石頭追著他跑。他只知道要上學、要和朋友玩、要躲避街頭的混亂,還要偷偷望向那個坐在前排、成績好又閃閃發光的女孩。外頭紛紛擾擾,似乎還未開始破壞童年的美好時光。

然而真正與世界對抗的,是那些不得不思考孩子未來的家長。Buddy 的父母被推到選擇的邊緣:父親為了生計遠赴他方,母親留在家中勉力維持,既要保護孩子,也要面對現實。留下,意味著看不見盡頭的恐懼;離開,則等同把根連土拔起。電影沒有替他們給出標準答案,只讓時間與局勢一步步逼近,讓觀眾明白「去或留」同樣殘酷。

導演沒有把衝突拍成史詩,而是讓它滲入生活的縫隙——街道、廚房、電影院。社會越來越動盪不安,劇中的人卻一次又一次走進戲院、劇院,以熾熱的眼神盯著眼前美好的事物,並以這種方式繼續生活下去。

電影中的這句話特別殘忍也特別誠實:「The Irish were born for leavin', otherwise the rest of the world'd have no pubs.」離鄉別井似乎是代代愛爾蘭人的共同使命,他們飄散於世界各地,並在新的落腳地開了一間間家鄉最常見的酒吧,重溫小時候與家人、朋友暢談暢飲的日子。

電影最後,奶奶對Buddy一家說:「Go, go now. Don't look back. I love you, son.」那一刻,我想起 Cinema Paradiso 裡Alfredo對主角的叮囑——

「不要回頭,不要念舊,把我們都忘了吧」

轉眼離開香港已經五年了,每逢走到絕處,總會想起這句「Don’t look back」,我以為這句話包含了許多悔恨,但去年從香港回倫敦的那一刻,驀然回首,才意識到自己有多捨不得自己曾經的家。

原來對遊子來說,最危險的,莫過於那回頭的一瞥。

只願好多好多年後,驀然回首,我還能像Buddy那樣把童年家鄉的故事娓娓道來,把動盪的日子靜靜地安放在記憶中,並意識到,留下來的人,離開了的人,都在面對著自己獨一無二的人生。

獨一無二、無法回帶且非常困難的人生。

May 24,20250 留言Kitty Wong